上篇是引子,这篇正聊。1、色与识我们经常开玩笑,说有三个终极的哲学问题: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到哪里去?学校门口的保安最爱问。佛教是怎么答复的呢?佛教以为,“我”是五蕴和合"> 上篇是引子,这篇正聊。1、色与识我们经常开玩笑,说有三个终极的哲学问题: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到哪里去?学校门口的保安最爱问。佛教是怎么答复的呢?佛教以为,“我”是五蕴和合" />

佛教王路,王路:从佛教的轮回说起(中)

">

上篇是引子,这篇正聊。

1、色与识

我们经常开玩笑,说有三个终极的哲学问题: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到哪里去?学校门口的保安最爱问。佛教是怎么答复的呢?佛教以为,“我”是五蕴和合。五蕴,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。在生物学上,我们说,人是细胞构成的,细胞、组织、器官、体系,组成了人。再分细一点,是分子、原子构成的。在佛教里,这些统统叫做色。色即是空的色。

色是物资,人除了物资之外,还有精力。把一切认识的对象分为物资和精力,是一般哲学的分法,佛教不这么分,这么分,物资和精力就对峙起来了。佛教要打消一切对峙。但我们接收这种两分法久了,不妨把受、想、行、识简略看作精力,其实受、想、行和精力有差别,受、想、行,我们不讲,单讲色和识。

色有两个特色。有质量,占空间。一个人,二百斤重,这是色身的重量。电梯上只能站15个人,再多就装不下了。但是识呢,没有质量,不占空间,甚至连数量都没有。识有点像水滴,一滴水没有固定的重量和体积,你打个喷嚏,可能喷出一万滴水,但合到一起,都不到一毫升。一万个识放在一起,连指甲缝都塞不满。但是,一个识又可以遍满三千大千世界,充斥宇宙。所以说,须弥纳芥子,芥子纳须弥。

芥子是很小的东西,但是须弥山可以装进去。须弥纳芥子,说的是色,但芥子纳须弥,只有识才可以。维摩诘住在很小的屋子里,来了成千上万人,都装得下,说的是识。因为识不占处所。我们说一个识、一万个识、也只是便利的说法,实际上识没有数量,但识和色和合的时候,因为色有数量,识也就可以暂时按数量算了。比如一碗水、一盆水,碗、盆都是色;直接说一水、两水是不太通的。

讲轮回,讲的是识的轮回。色不进入轮回。就像上飞机,管制器械都被消除在外面了。这和一般人对轮回的认识有差异,一般人想,人逝世了,投胎变成猪,不就是轮回吗?那是不对的。你想想,一头猪,五六百斤,一个人,才一百来斤。一百来斤的东西变成五六百斤的东西,多出来的三四百斤从哪里来呢?这不就违背质量守恒定律了吗。因此,色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不叫轮回,叫流转。识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才叫轮回。

我们说轮回的场所是六道:人、天、阿修罗、地狱、饿鬼、牲畜。在物资世界里,你是找不到六道的。地质学家和物理学家往地底下挖,挖不出一个饿鬼道、地狱道出来。饿鬼道、地狱道这些,是精力层面上的东西。比如有人住别墅,但是欠了一屁股债,很多人想追杀他,天天惧怕得睡不着觉。物资世界上看,他住在别墅里;精力世界上看,他住在地狱道。

要树立一种认识:轮回,是识的轮回,是精力层面的东西。但是,识的轮回太难讲,太晦涩,所以我们先从色入手,讲色的流转。

2、色的流转

从色上看,人是由原子构成的。但我们看不出,自己身上的一个原子和另一个原子有什么差别。假如我们放羊,有一百只绵羊,长得差不多,跑到人家家里就找不回来了。为了不弄混,就在羊身上做个记号。假如,技巧上可以实现,我们在人身上也找三个原子,做上标志。为什么找原子,不找细胞?因为细胞的寿命比人还短。人还没逝世,细胞先逝世了。而有些原子,寿命比人长。比如碳14元素,半衰期是5730年,过五千多年,还能有一半留存。我们就拉来一个人,把他身上三个碳原子做个标志,看看它们去哪儿。

第一个碳原子,在新陈代谢中变成二氧化碳,呼出去了,随着大气环流到美国、到欧洲了。第二个碳原子,进入血液循环,又经过肾脏,混到尿液里排到洗手间,进到下水道里了。第三个碳原子,在这个人身上,他逝世的时候,仍然在身上。我们把这个人埋掉,不要火葬,火葬又变成二氧化碳,跟第一个一样了。埋到地里,慢慢化成泥土,经过很多年,有一天,刚好一只鸟衔了种子落到这里,碳元素就成了种子的养料,长成一棵树,到了树叶上。到了冬天,树叶被风吹落,堆积在地上,又慢慢变成泥。

这个进程是很漫长的。可能要几十年、上百年。我是去年才发明这一点的。去年冬天,我在武汉做讲座,住在晴川阁的一座酒店里,晴川阁就在长江边上。我早上起来,穿着羽绒服在江边逛,看见全是落叶,也没人扫,就往下挖,发明有些处所落叶堆了半尺厚。每年落下来一层,堆了很多层,下面还没有烂。但它毕竟是要糜烂的,糜烂之后再化为泥。不是每一块泥都有机遇长成树,要非常非常荣幸才可以。所以,一个树叶上的碳原子,化为泥后再长到另外一个树叶上,可能几百年就过去了。这样过了很多树叶之后,有一次,非常巧,被一头羊吃掉了,又刚好变成了羊肉。这块羊肉后来又被送到餐桌上,变成羊肉串,吃到一个叫张三的人嘴里。那么,在张三身上,它有没有机遇和它从前的两个小伙伴,到大气层和下水道的两个碳原子相遇呢?

理论上,不消除这种可能。但是,几率非常非常低。低到就像你现在买一张去纽约的机票,在纽约街头刚好碰见你爸妈的概率。为什么呢?因我们只标志了三个碳原子。假如我们把全世界的所有人,每个人身上的所有原子都标志了,它们再相遇的必定不在少数。就像在今天,世界上的任何一座城市,都会有不期而遇。那么,我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的南泉普愿,他身上的一个原子,有没有可能和他斩杀的猫身上的一个原子在另外的时光地点相遇呢?有。

不过,一个进入大气层的原子要到美国到欧洲,不难,进入水循环的原子想过去,也不难,但一个进入泥土的原子,可能成百上千年就在一个处所,都出不了牡丹园。因为色的流转要受时空的限制。但识的流转就不一样了。

3、识的流转

2014年秋天,我有个同窗要去美国做博士后,临走前,到望京找我喝酒。喝着喝着,就讲起他奶奶,他奶奶在清明节前后过世了。他小时候,从乡下到城里上学,租房子住,他奶奶给他做饭。他白天去上课,他奶奶就去东关路口水果摊上,捡人家扔掉的坏橘子,把橘子皮剥了,晒干,拿去卖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,二十多年后,他奶奶过世了,但他想到奶奶,就想起晒橘子皮的事。

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奶奶,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。他只是在一次偶然的喝酒中说起,我就记住了。他奶奶身上的一个识,就到了我身上。我在今天的讲座上讲到这个故事,这个识就到了在座每个人身上。我明天把讲稿收拾一下发出来,有些朋友基本没在北京,读到这个故事,这个识就到了他们身上。这是同一个识吗?可以说是,也可以说不是。佛教有个词,叫非一非异。就像一个月亮,照到无数条江里,凡是有水的处所,都有月亮,是同一个月亮,又不是同一个月亮。每一个人对这个故事的懂得,都有自己的版本。但每个人都会知道,有一个老太太,曾经这么照料自己的孙子。

这就是识的流转。人是由什么构成的呢?色受想行识。但色其实没有那么主要,识比色主要得多。我们记住一个人,懂得一个人,重要还不是因为他长什么样,高矮胖瘦,重要因为他做过什么事情,说过什么话,有过什么想法。历史书上有《项羽本纪》、《淮阴侯列传》,只用很少的篇幅讲这个人长什么样子,大部分是在讲这个人做过什么事。如果说色可以懂得一个人,让一个人全裸,站在我们面前,察看三天三夜,就可以说很懂得他了吗?当然不是。我们周围认识的人,都是穿着衣服的,今天穿这身衣服,明天穿那身衣服,天天变,但我们不感到这个人变了。

我们都知道杜甫长什么样子,语文课本上的杜甫,头像很鲜明,很多人给他画过胡子、眼镜、摩托车。但那不是真正的杜甫。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,画家凭自己的想象画的。真实的杜甫并不是长成那样。但杜甫长成什么样不要紧。要紧的是杜甫的诗。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家乡明”,杜甫写出这句诗时,头脑里闪过一串特别的电波。我们今天读到这首诗,头脑里也会有一串电波。我们的电波不是杜甫的电波,但是两串电波有类似之处。因为对“露”、“从”、“今夜”、“白”,这几个字的懂得,我们和杜甫有一致的处所。他用诗,把这一组脑电波记载下来,就可以在我们头脑里复现。过去没有摄像机,不能拍照,但他可以用诗的方法,记载当时的场景。实际上,我们今天摄像机记载的,也只有画面、声音。气息和触觉是记载不了的,不要认为摄像机记载的画面就是百分之百,它也有辨别率,它只是必定水平上的类似,像这些,看到画面,听到声音,叫做受。由色到受,由受到想,由想到行,由行到识,物资就和精力接洽起来了。物资和精力不是完整割裂的。

那么识是什么呢?识,可以看作一个聚集。这个聚集里藏了许许多多种子。种子聚在一起,就是识。识从哪里来呢?种子从哪里来,识就从哪里来。

佛教里,讲十二因缘,十二因缘给出了答案:行缘识。识是从行动那里来的。行,是因,再加上一些外缘,因缘和合,就生出了识。行就是行动,也可以叫业。一般人对业有个曲解,总认为,造业就是干不好的事。实际上,干好事也是造业,只不过是善业,坏事叫恶业,还有不好不坏的,叫无记业。善、不善、无记,这是业的一种分法。还有一种分法:身业、口业、意业。

每做一件事,这件事情叫“现行”,可以懂得为“现在的行动”。你去回想过去的事,是现行吗?是现行,因为你回想这个动作是现在的。你过去杀了一个人,造的是身业,现在回想,是在造意业,是意业现行。现行熏种子。你造的一切业,都会在你的识海里留下记号,影响到你识海里的种子。阿赖耶识像一个大海,每一个现行,就是现在的波浪;现在的波浪,影响到海水,叫现行熏种子;海水又生起新的波浪,叫种子生现行。

有人说,我做的事越来越多,水不会溢出来吗?我们刚才讲过,识不是色,色有体积,有质量,识没有体积,没有质量,说大海,只是比方,不要从空间的意义上去懂得。

我打别人一拳,把别人头打烂了,这叫身业。我讲一句话,也是造业,造口业。一句话可以让人很愉快。比如明星对粉丝说,我们来往吧,粉丝可能夜里睡不着觉了,那这就是造业,简略几个音节,让人家心绪不能安静。你要剖析这句话的实质,只是声带振动,发出几个音节,又很快消散在茫茫宇宙中。但音节虽然消散了,留给人的影响会连续很久。有些话,有人会记一辈子。口业也有善的。善的口业叫爱语,是菩萨的四摄之一。菩萨通过爱语,把众生摄受在自己周围。菩萨说实语、爱语,舌头就会变得又广又长。

除了身业、口业,意业也很主要。你头脑里动一个念头,就是造业了。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里说,“南阎浮提众生,举止动念,无不是业,无不是罪。”南阎浮提就是我们凡夫生涯的处所,也叫娑婆世界。凡是有贪嗔痴的人,起个念头,就是造业,就要受果报。但我们常常疏忽意业,因为你头脑里怎么想,别人看不见。你去和异性吃饭,人家在讲话,你头脑里在动杂念。虽然人家看不出来,但是诈骗不了自己,时光长了,自己的心就起变更了。有些人,头脑里一天到晚动杂念,杂念动得多了,看一切人,他都感到不正经,他感到世界上没有正经人。有人总是把别人往坏的方面想,感到别人都是想坑他害他,时光长了,就有被危害妄图症了,精力决裂了。那种人,虽然和别人生涯在同一个空间,但是,他的精力世界跟别人不一样,越来越多地活在自己的精力世界里。

我举个例子,我自己的事。去年国庆节,朋友说给我寄些蔬菜水果,我不在家,就送到楼下小卖部了。我约摸该到了,就去小卖部问,老板娘说没有。其实已经到了,只是老板娘没登记。过了几天,老板娘给我打电话,说你的东西放坏了。我去了一看,都发霉了,只能扔掉,但老板娘又要收我的钱,说保管了一个星期。我很赌气,感到老板娘不是好人。

虽然这么感到,买东西还是要去她那儿买,不然就跑得太远了。有次,我家灯泡坏了,去买灯泡,老板娘说不卖灯泡,但可以把他们自己用的给我,就从抽屉里拿了个。我问多少钱,老板娘说,不要钱了,你拿去试试,能用就用。我就想,看来误解老板娘了,老板娘还是挺好的。拿回家一试,不能用,放耳朵边摇摇听听,有点呼呼啦啦响,我想:搞半天是坏的,难怪不要钱,这不是让我帮她丢破烂吗,老板娘不是好人。随手丢到垃圾篓里了。第二天,又去超市买了灯泡,一试,还不行,我就想,难道是灯头坏了?换个灯头,果然能用了。又把老板娘的灯泡从垃圾篓里捡出来,试试,也能用。心想,错怪老板娘了,她还是好人呀。

人家并没有做什么,我出于对人家的想象,一会儿把人家想成不是好人,一会儿又把人家想成是好人,这就是造意业,自寻懊恼。有些姑娘谈恋爱,别人都说她男朋友是渣男,无论列举出来多少理由,她都能找出足够的理由辩解,说他不是渣男。人对别人的想象很主要。意业其实比身业口业更加要紧。人一天造不了多少身业,口业也造不太多,但意业会造得特殊多。修行的人都会特殊在意自己的念头,护持好六根门头,在不好的念头起来的时候,就把它们杀掉。要能调伏自己的念头,才干清净自由。

身口意三业,不断造作,就成了识的起源。如果你不造业,就没有识的起源了,就是“行灭则识灭,识灭则名色灭”,那十二因缘的链条就斩断了,就跳出轮回了。

但有人会有疑问:你讲的跟我平凡懂得的不一样,我听说,一个人这辈子杀猪,下辈子就会变成猪,这辈子杀狗,下辈子就会变成狗,怎么懂得?

这就牵涉到我们经常听到的投胎、中阴,以及很主要的缘起,这三个话题,留到(下)来讲。

王路:从佛教的轮回说起(上)

凤凰消息客户端主笔 王路